第八十章岁寒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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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宁十年十一月初五,杭州。
立冬已过,小雪将至。
太湖边的芦苇全白了,一丛丛立在水中,风一吹,芦花漫天飞舞,像下了一场细细的雪。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已经落尽,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,枝头却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——它们已经在为来年的春天准备了。
阿九背着新做的书包,从学堂放学回来。
书包是苏若兰亲手缝的,蓝布面子,白布里子,绣了两朵小小的梅花。阿九每天背着它,走三里路去学堂,再走三里路回来,从不喊累。
“娘!我回来了!”
他跑进院子,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放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“娘,你看!”
是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歪歪扭扭,有大有小,可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。
苏若兰接过来看,是《千字文》的前几句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”
“先生夸我了!”阿九仰着头,满脸得意,“说我的字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!”
苏若兰摸摸他的头,眼眶微红。
“是好多了。阿九真厉害。”
阿九嘿嘿一笑,转身跑向梅树。
“树,我回来了!你今天冷吗?”
他伸手摸摸粗糙的树干,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。
顾清远从屋里出来,看见这一幕,嘴角浮起笑意。
苏若兰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这孩子,把那两棵树当朋友了。”
顾清远点头。
“是好事。心里有牵挂,就不会觉得冷。”
十一月初十,顾云袖的医馆又收了一个病人。
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,从润州来的。他儿子在那份万言书上按了手印,被旧党的人抓去打了板子,回来没几天就死了。儿媳妇改嫁了,留下一个八岁的孙子,爷孙俩相依为命。
老汉一路讨饭到杭州,找到济生堂时,已经瘦得皮包骨头。见了顾云袖,他颤巍巍地要跪,被顾云袖一把扶住。
“老人家,别跪。先看病。”
老汉摇摇头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塞进顾云袖手里。
“大夫,这是小人的孙子。小人活不了几天了,求您收下他。他叫铁柱,今年八岁,什么都能干。”
顾云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,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,怯生生地看着她。
顾云袖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铁柱,你愿意留在姨这儿吗?”
铁柱看看她,又看看爷爷,小声道:“愿意。可爷爷也得留。”
顾云袖抬头看那老汉。
“老人家,您也留下。后院还有空房,你们爷孙俩住。”
老汉愣住,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大夫……小人……”
顾云袖扶住他。
“别说了。好好活着,把孩子养大。”
十一月十五,阿九的学堂放了冬假。
先生说,天冷了,路不好走,让孩子们回家歇着,开春再来。
阿九高兴坏了,天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有时帮顾云袖晒药材,有时帮苏若兰做针线,有时陪长安玩,有时蹲在梅树下,跟那两棵树说话。
顾清远有时会站在廊下,看他忙活。
“阿九,你不累?”
阿九摇头。
“不累。有好多事要做。”
顾清远笑了。
“好。多做点。”
十一月二十,顾清远收到韩锐的信。
信中说,神宗的病又重了。这回不是时好时坏,是真真切切地重了。太医日夜守在宫中,太子每天去问安,神宗看着他,常常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发呆。
信的末尾,韩锐写道:
“顾使相,皇上的日子,怕是没多久了。太子年幼,朝中暗流涌动。旧党的人已经开始活动,想等皇上驾崩后,推举司马光入朝主政。新党群龙无首,吕惠卿远在华州,没人能撑得住局面。
使相在江南,要早作准备。风雨来时,江南这片土,可能是新法最后的庇护所。”
顾清远读完信,久久不语。
他把信收进匣中,望向北方。
那里,有汴京,有神宗,有那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太子。
十一月廿五,杭州落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梅树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太湖的水面上。那两株梅树的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雪,花苞却还鼓着,像在说:我不怕。
阿九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雪。
“树,下雪了,你冷不冷?”
他伸手摸摸树干,又哈了口气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雪。
顾清远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阿九,进屋吧。外面冷。”
阿九摇摇头。
“我再陪它一会儿。”
顾清远没有再说话,只是陪他站着。
雪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梅树的枝干上,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。
一片一片,无声无息。
十二月初一,沈墨轩把那本《汴京梦华录》抄好了。
他一共抄了三份。一份留给顾清远,一份自己留着,还有一份,他说要送去华州,给吕惠卿看看。
顾清远接过那本书,翻了翻。
字迹工整,装订齐整,厚厚一册,捧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沈兄,辛苦了。”
沈墨轩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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